仁济新医代㉑ | 黎文灿：那本没写完的ICU日记，藏着门里门外最深的牵挂

我是一名护士，在ICU工作了14年。在这扇厚重的自动门后，时间仿佛被拉长，又被压缩。每一天，我都在急促的警报声和焦灼的眼神中穿梭。作为一名重症专科护士，我习惯了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，习惯了用数据去判断生命的走向。但今天，我不想谈论那些复杂的参数，我想讲一个关于“失败”的故事。在这个故事里，我们没能赢回患者的生命，却用一本日记，为那个破碎的家庭缝补了心灵的伤口。

那是一位30多岁的父亲，家里的顶梁柱。在当地医院，他突发恶性心律失常，经历了漫长的心肺复苏后，循环依旧难以维持。为了抢夺一线生机，我院ICU团队携带ECMO设备紧急出动，将他转运回院。接手的那一刻，我看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管线，以及监护仪上那令人揪心的波形，心里清楚，这将是一场硬仗。

那天我恰逢夜班，刚接班不久，监护仪就发出了刺耳的长鸣——室颤！这是一种致命的心律失常，意味着心脏失去了有效的泵血功能。我们立刻冲上去，除颤、推注肾上腺素、调整血管活性药物……狭小的空间里，气氛凝重得仿佛要炸开。汗水顺着我的眼镜往下流，后背的刷手衣早已湿透。经过长达一个多小时的高强度抢救，心律终于暂时恢复。那一刻，我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，虽然疲惫到了极点，但心里总算有了一点底。看着床上那个被机器维持着生命的男人，我仿佛看到了门外那一大家子的天。那一刻，我做出了一个决定：拿起笔，为他写《ICU日记》。

“7月3日，今天你看起来平稳了一些，家属带来了亲人的录音，我们在床边一遍遍放给你听。”

“7月6日，尝试停用了部分镇静药，你的眼皮动了动，也许你能听到老婆在叫你的名字。”

这本日记，成了连接门里门外的唯一纽带。那几天，妻子每天来探视，都会在后面续写：“老公，儿子今天模拟考成绩很好，等着你回家带他出去玩。”“老公，医生说情况在好转，你要挺住，我们一家子都在门外等你。”这些朴实的文字，不仅是对病人的鼓励，更是对我们医护人员的信任。每当我为病人做护理时，我都会轻声告诉他这些话，尽管他处于镇静状态，但我相信，爱是可以穿透昏迷的。

然而，重症医学的魅力与残酷并存。就在我们以为曙光初现，他的病情却急转直下。恶性心律失常再次袭来，这一次，药物失去了作用，一次次除颤也未能撼动死神的脚步。尽管我们拼尽了全力，他还是走了。从拔管后反复心律失常，到最终离世，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个小时。当我们摘下口罩，准备向家属宣告这个噩耗时，那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疲惫更沉重。以往的成功曾让我们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，但这一次，医学的边界清晰地摆在了我们面前。

我拿着那本厚厚的日记，走到家属面前。妻子和儿女瞬间瘫软在地，哭声撕心裂肺。我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蹲下去，把日记本轻轻放到那位妻子颤抖的手中。“这是我们这几天写的日记，”我轻声说，“里面记录了他是怎么一步步努力想要活下来的，也记录了你们对他的每一份爱。”

那一刻，哭声并没有停止，但混乱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支点。他们翻看着那些文字，手指一遍遍抚摸着纸页，仿佛还能触碰到上面残留的温度。儿子读着父亲眼皮颤动的那一段，突然抬头问我：“黎护士，他最后那一刻，知道我们在外面守着他吗？”

我握住他的手，坚定地点点头：“知道的。这本日记就是证明。他在最后的时间里，一直被你们的爱包围着。你们没有缺席，他也没有孤单。”

这本日记，原本是为了迎接康复的曙光，最后却成了一封最长的情书，一场最深情的告别。后来，这位妻子给我发了一条长短信，她说：“谢谢你们这本日记。它没能换回他的命，但它救了我的心。看着那些字，我知道我们全家人一起努力守护过他，这让我们在面对离别时，少了很多遗憾，多了很多温暖。”

从事急危重症护理14年，我参与过无数次成功的抢救，拿过创新奖和质量改进奖。但这段经历让我真正明白：医学，偶尔去治愈，常常去帮助，总是去安慰。当技术走到了尽头，人文关怀就是最后的一束光。那本未写完的日记，不仅记录了生命的流逝，更记录了爱的永恒。在ICU这扇门里，我愿继续做那个执笔的人，用专业守护生命，用文字缝合创伤，让爱与记忆，跨越生死，永不褪色。